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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作家孙犁在《黄鹂》一文中叙述黄鹂成惊弓之鸟，一去不返时写道：“从此，清晨起来，白杨萧萧，再也听不到那种清脆的叫声。”如果我们稍不留意，或缺少对传统文化的了解，那就很容易忽略这篇含蓄的文章中“萧萧”一词所蕴含的愁绪。
其实，“萧萧”一词从古到今常常是悲愁的代名词。屈子在《九歌》中“风飒飒兮木萧萧”的一声长吟，使得“萧萧”一词从此在中国文人的笔下流淌着挥之不去的惆怅。
可以这么说，凡“萧萧”形容之事物，多有愁怨在；而文人心中有愁怨，多借“萧萧”来抒发。虽然这“愁”境况各异，程度不一，但这丝毫不能影响“萧萧”写愁的能量。
唐诗宋词中，此类事例不少。
“湖上，闲望。雨萧萧，烟浦花桥路遥，谢娘翠蛾愁不销”，“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萧萧山路穷秋雨，淅淅溪风一岸蒲”，“萧萧暮雨子规啼”，“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东风荡飏轻云缕，时送萧萧雨”，“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词也清丽，情又哀婉，伴着“萧萧”之雨声，我们听到的是诗人心底的呜咽和诉之不尽的凄怆。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萧萧江上荻花秋，做弄许多愁”。诗人用“萧萧”来形容风声时，往往“声情并茂”，声也凄切，情也悲苦。萧瑟的秋风，难以吹去心中积久的愁云。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马鸣萧萧，不忍分离。马犹如此，人何以堪？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日暮秋风起，萧萧枫树林”，“袅袅秋风起，萧萧败叶声”，“晓霜初著青林，望中故国凄凉早。萧萧渐织，纷纷犹坠，门荒径悄”。在这里，“萧萧”既是落叶之貌，又是落叶之声，更是草木在风之作用下的飒飒响、摇摆不定。在历代诗人笔下，落叶总是同萧条、冷寂、时序转移、荣枯摇落、凄断飘零、永逝难返的事态情态联系在一起。因此，我们不难想见“萧萧”中包含的诗人对于人生的慨叹和身世的愁苦。
“红叶晚萧萧，长亭酒一瓢”，“寒日萧萧上锁窗，梧桐应恨夜来霜”，“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此处，“萧萧”应解为冷落凄清的样子。“一切景语皆情语”，“萧萧”之景中直透着诗人内心的悲凉和愤懑。
由此可见，大凡情动于色，则声悲；情动于形，则形愁；情动于心，则神伤。“萧萧”一词在表现诗人的悲愁方面可谓“形神兼备”，有其独特而永久的艺术魅力，故古今之文人竟不惜沿袭相用而“乐此不疲”。
作家孙犁在写《黄鹂》时，极左路线戕害着文艺事业，使之不能够自由而正常地发展。而在病中的孙犁是寂寞的，也是痛苦的，他便自然而然地秉承了中国古人借用“萧萧”之意来表情达意的传统笔法，把自己作为一个文学艺术家对现实和前途的忧虑通过清晨的“白杨萧萧”委婉含蓄地表达了出来。管中窥豹，我们因此而读懂了作家内心的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