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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十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 从文本看,杜十娘是“误落风尘花柳中”。青楼女子,卖笑为生,在那里不谈感情只谈钱,因之,青楼女就成了赤裸裸追求金钱的代名词。小说里的杜十娘则不同,除了身份是妓女外,似乎她的一切思想情感都和娼门出身无关。首先她有个青楼女本不应有的理想:找到一个“情投意合”的梦中人,“从良”之后同正常人一样地过夫妇生活。怀揣着这样的理想,命运让她遇到了“忠厚志诚”的李甲。十娘与之“日往月来,不觉一年有余”,她由此坚信了自己的选择是对的,李甲可以以生命相托,她开始了实现理想的行动。她先是顺势让妈妈承诺300两纹银可以由李甲赎自己脱离风尘,然后让妈妈宽限十日由李甲筹措银两来救赎自己,可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李甲走投无路之时,十娘自己毅然地掏出碎银150两作为对李甲救赎行为的支持,并就此而坚定了李甲至情至性的朋友柳遇春的借贷行为,从而让问题得以圆满解决。 在这部分情节安排里,柳遇春的存在既使聪颖的杜十娘为了验证李甲的真情是否可靠而特意安排的遗赠碎银的情节显现出了合理性,又借其口向读者道出了杜十娘是一个“真有心人也,既系真情,不可相负”的女性的性格特征。可以说,在这里,柳遇春的至情至性烘托的是杜十娘的至情至性。 接下来诸姊妹话别赠宝箱的情节安排则再一次体现了杜十娘立志从良的周密安排和心中隐隐感到的对理想破灭后的现实补救措施的预防性安排,文本中的一句“十娘也不开看,也不推辞,但殷勤作谢而已”便可证明。应该说,为了自己实现理想,杜十娘从现实的角度已经作了最充分的安置,在她看来,有了上述设计,幸福生活将会来临。 随着故事情节的展开,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梦想与现实最终发生了冲撞,她开始面临着一个需要用生命作答的天大挑战:青楼女子能否拥有属于自己的那份真情,那份挚爱。 和十娘冲撞的李甲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他固然也钟情,但他的钟情有着太多的现实条件的附加。他到青楼是以一个消费者的身份出现的,那里可以满足他的性欲,所不同的是,一不留神,他遇到了十娘,性欲之外又多了一份感情。问题是,这份感情的基础也太现实。十娘雅艳无比是前提,没有这个,李甲不会生爱。用银两浇注出来的男女之爱虽然可以维持一年有余,两个人也是“真情相好”,可面临“性严”老父的责难这一无法绕过去的现实难题,就是钟情的李甲也轻易地被同样是现实主义者的孙富的2000两纹银这个一石三鸟的设计俘虏而负情于十娘。就本质而言,十娘的存在价值相对于李甲和孙富是一样的,一个雅艳的玩偶。正因为如此,杜十娘的悲剧似乎已经先验地注定了。她无法把现实摆平,因为一个讲究功利、金钱的社会是不讲理想,不讲真情的。 我们知道,小说借故事说话。而故事都是小说家的虚构。恰恰是情节的虚构为作家自我情感的抒发提供了一个便利的宣泄渠道。从这个意义上说,任何小说家的情节虚构都有着他自身的情感指向寄予其中,这就像摄影师的镜头一样,镜头可以捕捉生活的真实,但镜头的选择同样会流露出摄影师的情感指向,纪录片的真实也是有限度的。 顺着这样的思路来看《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结局,我们必然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杜十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她是作者面对物欲横流、金钱至上的社会中人情淡泊现实的一个反叛的代言人,作者对现实的肮脏充满厌恶,心中的理想期待无法排遣,他由此塑造了十娘的形象,并让十娘和李甲、孙富形成鲜明的对照,在对照中,令丑的更丑,美的更美,尤其是精心设计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这一故事结局,更表现出了作者的真情大于珠宝财富的现实隐喻,因而,十娘的死也才具有了使文本审美意蕴升华的艺术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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